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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夜练(第1/2页)
那天夜里方回没有睡。
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西厢房外面的月光已经从窗缝里灌进来了，薄薄一道，落在地面上像一根银白色的细线。他坐在床沿上，把第九式的口诀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口诀不长，统共二十来句，但他每一遍念的时候都在不同的地方停一下，让那几个字在脑子里多转一圈。念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贴着粗布裤子。裤子的布料被膝盖撑得紧实，隔着布能摸到膝盖骨的轮廓——左边那个比右边那个粗一点，是旧伤愈合之后多长了一层骨痂。
他把黑枝从墙角拿过来握在手里，推开窗户，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窗台上落了一小片枯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他没管。手撑着窗框翻身出去，赤脚落在屋外的青石地面上，脚底沾了一层薄薄的夜露，凉得他脚趾缩了一下。他贴着墙根走到后面的土坡上，墙根底下的草叶被露水打湿了，蹭过他脚踝的时候留下一条深色的湿痕。
月光很亮，把整片土坡照得发白。坡面上的碎石和草茬子都看得清清楚楚，连白天被踩出来的脚印都能看见——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新旧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印记。他站在坡顶，把黑枝搁在脚边的石头上，先空手把前八式练了一遍。
裂石。右脚后撤半步，膝盖弯曲，重心沉到脚掌外侧。右拳从腰间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脚底踩着的那块碎石被压得往泥里陷了半分。断流。腰转，以身带臂，右手从腰侧向左上方斜劈，肘关节内侧那根筋被拉得发酸，他没管，让那股酸一直传到手腕。破阵。三个变步连着走，前脚掌碾过地面的时候带起一小片干土，第三步落定时右拳从腰腹深处推出去。惊涛。三次发力叠在一起，第一拳推开空气，第二拳追上去，第三拳追着第二拳的尾巴挤进去——虎口震得发麻。摧山。力量从脚底往上贯，在膝盖关节缝里停一拍，顺着大腿灌进腰，腰像一根拧紧的麻绳，把那股力送到肩胛骨内侧，从那里分两路，一路沿手臂往下，一路沿脊柱往上顶到后颈。裂地。借力反打，右拳收回来的时候顺势把前面挤进来的空气压进掌心里，掌心发烫。斩空。速度加到极致，刃面划破空气的声音被切成好几截，每一截都短而尖。
八式连成一道流畅的线，气息从头走到尾，稳稳的，没有断。他收势的时候脚底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浅坑，坑里的碎土被压得实实的。
练到第八式收势的时候他没有停。他按照第九式口诀里的方法，把那股气流转向骨缝深处。
这一次，没有针扎的剧痛。
前几次他试过很多遍，每一次气流刚渗进骨头缝里就散了，像是一盆水泼在干裂的地面上，还没渗下去就被地表的热气蒸干了。还有一次他硬撑着往骨缝里灌，结果那股气在骨头里横冲直撞，疼得他半条胳膊都麻了，第二天连黑枝都握不住。但这次不一样。气流涌入骨缝的时候，像一脉温热的泉水渗入干裂的土地，不急不躁，缓缓地往深处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微微发热，从肩胛骨开始，蔓延到脊椎，又顺着肋骨分向四肢。热意走得很慢，但没有停，每经过一个关节就停一拍，像是在那里确认什么，确认完了再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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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月光下站着，身体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边。手臂上的青筋在皮肤底下鼓着，一根一根盘错着，从手腕到手肘再到肩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的茧在月光里泛着粗糙的纹路，那层老皮底下有东西在动——他能感觉到气在骨头里走，沿着骨头的走向一寸一寸地蔓延。黑枝握在手里，枝身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微温，不再是以前那块冰凉的石头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岩村，杨婆婆说过一句话：“那个年轻人说，凡体修炼不是打熬筋骨。筋骨只是壳，气才是里头的活物。”他当时没太听明白这句话，只觉得气就是气，筋骨就是筋骨，一个软一个硬，有什么好说的。但现在他感觉到了——气在骨头里面走的时候，骨头不再是硬的、死的，而是有弹性的、活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对那股气做出反应，像是干裂的河床遇到水之后慢慢舒展开来，把每一寸裂缝都填上。骨头的形状没有变，但骨头的质地变了，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密度更大，韧性更强，敲上去的声音都不一样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气很长，从肺腑深处呼出来，在月光里像一团薄雾，散得很快。他把右手举到面前，在月光下翻了翻。掌心那道旧茧旁边多了一层极薄的浅光，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是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他攥了攥拳，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嗒声，比平时响，也比平时短。
他站在坡顶，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坡面的碎石和草茬子上，那道影子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