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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院里四个人的水囊已经排成一排,赵铁山挨个掂着分量,最沉的那个被拨到风灵脚边,剩下三个按前后顺序分给江晨、老周和自己。
麻绳、火镰、盐巴一样样数过去,第三遍刚起头,西屋的门帘一挑,江晨走出来,正好看见一根手指头在断刀背上敲了两下,闷响。
“账记着。”赵铁山没抬头,“走前把话说清楚,谁走前谁走后。”
“我走前。”江晨说。
“你跟老周并排走。风灵走中间,我压后。”赵铁山把断刀别回腰上,
“她左手使不上劲,摔了没人扶得住。”
东屋门板吱呀一声推开,天光才亮,风灵左手垂在身侧,袖口往下坠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青紫已经爬过肘弯。
水囊拎在右手里,步子走得稳,只是每迈一步左肩总比右肩低那么一点,江晨扫了一眼过去,目光没接住人,弯腰去提地上那只水囊的时候右手一使劲,左边袖子跟着晃了一下,身体立刻往前一挡。
“能走。”她说,声音比平时低。
盐巴袋子抛过来,老周伸手接,虎口上一道横着的旧疤翻出白肉,江晨把这东西看在眼里,接完盐巴的目光在风灵手腕上停了一瞬又挪开,那一瞬被江晨记下了。
四人出聚落的时候,天刚亮透,院墙根底下蹲着那个后生,手里捏着一根草茎,眼珠子跟着江晨的右手转。
兜里揣进去的指尖碰到瓷片,贴皮那层沉凉还在,稳稳的不动,墙根底下的草茎在指间转了一圈,后生没出声,脚步也没停。
干河床在聚落往西三里地,底下的卵石早被风磨得发白,踩上去嘎吱响,两岸黄土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丛骆驼刺,叶子灰扑扑的,风一吹就贴地。
四人沿着河床往上走,越走越高,坡势虽缓但脚下全是松石,走三步滑半步,赵铁山隔着七八步远压在后头。中间的风灵走得慢但没停,并排走在前面的江晨和老周隔着一臂距离,谁也没先开口。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河床拐了个弯,风从坡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土味,偏头看过去,老周的脸被风吹得发紧,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嘴唇抿着。
“老周。”江晨开口。脚步没停,人没应声。
“你欠我一次。”
鞋底蹭过卵石顿了一下,很轻,接着又走出去三四步,粗嗓门才漏出来:
“欠你什么。”
“聚落里那晚,你说黑袍的事。”
江晨的声音压得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你说了数东西,说了坑塌,说了他蹲在坑沿上。你没说他的长相。”风声盖过去一阵,没人接茬。
“你说‘只看见一双手’。”江晨盯着他的侧脸,“那双手长什么样。”
碎石在脚底下滑动,偏过头往后看了一眼,七八步外的赵铁山低着头走路,更前面的风灵背对着他们一步一步踩在卵石上,目光收回来。
“你非要现在说。”
“再往前走,就到地方了。”
江晨说,“到了那儿,你更不会说。”肩上卸下来的水囊拎在手里,又走出一段路,压低的嗓门才重新响起。
“那双手,白。”脚步声没断,等着下半句。
“白得不像活人。”老周说,“不是死人那种白,死人白里带青。他那双手,白得发亮,像盐壳底下翻出来的东西。”
裤缝上蹭了两下手指头,话音断了半拍。
“我只看见手。袖口是黑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搭在腿上上。十根指头,一根一根,数坑里出来的东西。数得很慢,每数一样,手指头就弯一下。”
兜里的右手贴上瓷片,中层那层空凉晃了一下,贴皮那层沉凉没动。
“他数的时候,手有没有抖。”江晨问。
脑袋摇了一下:“不抖。稳得很。”跑,往西,别数了,这三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黑袍说“别数”
,可他自己蹲在坑沿上数,数得稳数得慢数到某个数停手走了。
“他数到几停的。”江晨问。
脚下的卵石彻底没了动静,河床中间站着的人被风吹散了一半话音:
“这个……到了地方再说。”
“你手里就剩这一层了。”江晨说。
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压下去,重新迈开的步子踩实了地面,嗓门恢复了平时的粗粝:
“剩一层也是我的。你欠我的,我还了。黑袍那双手,我给了。数到几停,到了坑边,我再说。”
给一层是一层,给完了就关门,再敲就是砸门,砸门就翻脸,两人重新并排走,江晨没再逼。
后面不知什么时候近了半步,一块卵石被踩碎的声音脆生生传过来,没回头也知道赵铁山听见了“黑袍”
两个字,听见多少不知道。大石头前面停下来等的人,右手扶着腿上,左手垂着,风吹起额前的碎发,眯着眼往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