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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但我知道
一级路专班成立后的第一个周末,平川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下到晚,把满街的尘土都压了下去。县委大院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像涂了一层薄油。陆浩明坐在办公室里,手上拿着小宋从北江发来的最新版接点方案,却半天没翻动一页。他的心思不在图上,在别的什么上。
这些天,围绕着他的热闹和笑脸太多了。走到哪儿都有人喊“陆局”,去食堂打饭,前面的干部会主动让他先打;到政府开会,座位被挪到了显眼的地方;以前被搁置的报告,现在批得飞快;以前绕着他走的人,现在找着由头就往他办公室跑。连门卫老孙都说,陆局,您这派头,比刚回平川时足多了。陆浩明只是笑,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风来了,猪都能上天。这风不是他自己的。是赵永年的那一句“可以”。是陈建林的鼎力支持。是一级路这块大蛋糕悬在所有人头顶上,大家都怕来晚了分不到。陆浩明站在风眼里,看得分明。这些天纷纷凑过来的人,十个里有八个,不是冲他,是冲他屁股底下那个副组长的位子,冲项目背后那十几个亿的想象。他不知道钱大进会怎么想。按钱大进的脾气,这种时候他应该跳出来,多少要在项目上安几颗钉子,或者至少放几句阴阳怪气的话,让下面的人知道这风还没到一边倒的地步。可钱大进偏偏没有。不仅没有,他还在一次县四套班子碰头会上,出人意料地夸了一句“一级路方案是好方案,符合平川长远利益”。这话是陈建林的秘书小赵悄悄传给陆浩明的。陆浩明听完,心里不热,反而更凉了。
钱大进怎么可能认输?钱大进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夸他?钱大进的每一句话都是钝刀子,你看不见刀刃,可它总能在你毫不防备的时候,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剌你一下。陆浩明太了解这个人了。钱大进从来不在风头上跟人硬碰。他在平川经营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以为他退的时候,慢慢往你的脚下刨土。陆浩明知道,这笑里藏着刀,这夸里裹着钩子。钱大进在等。等什么时候?等他从“功臣”变成“眼中钉”的那一天。等这条路上某一道程序出个小错,或者某笔钱某一环节上出了一点掰扯不清的小纰漏。到那时,钱大进就会站出来,不紧不慢地说:浩明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太急。这不是陆浩明的多疑,是他在这七年里,用刀口子换来的自觉。他知道自己不能飘,不能把别人的客气当成自己的底气。趁现在还能干事,他得把根再往深里扎三寸,扎到别人想拔都拔不出来的深度。
下午,老马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县政府办转来的文件。文件的内容是一级路项目“社会稳定风险评估”的前期准备。钱大进在上面批了几个字:“请陆局长牵头,按程序办理,注意做好群众工作。”陆浩明接过来,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老马,你看他这批示,说得比谁都正。”老马撇了撇嘴:“他当然正。出了事,是你牵头;办成了,是他领导有方。这活儿,怎么干都轮不到他担责。”陆浩明没接话,只把文件放进那摞待办的最上头。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伸手在蒙蒙的窗上抹了一把。雨丝在玻璃上勾出无数细线,像谁在轻轻划一张透明的大网。他看着窗外,说:“老马,你信不信,这项目越往前,底下越不太平。钱大进不是不跟我作对了,他是换了个路子,要把我推到火上烤。群众工作,征地拆迁,社会稳定,这些事哪一件都比写方案难。办好了,是他的;办砸了,是我的。”
老马听了,半晌没说话。最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陆浩明一根,两人就站在窗前,听着雨声,一口一口抽着。陆浩明吐出一口烟,看着那团青雾被风吹散,又补了一句:“可我不能不接。这路是平川的,不是谁一个人的。不管他怎么想,我都得往前走。”
“陆局,那你心里有底吗?”老马问。
“没底。”陆浩明说,“修路这种事,哪有什么底。我就是个走夜路的,手电筒照不了多远,但脚底下踩实一步,就少摔一步。”
老马点点头,把烟在窗台的旧灰缸里掐灭,说:“那我跟着你,一步也不落。”
雨还在下。陆浩明回到桌前,开始研究那份社会稳定风险评估的材料。他让小张下午去信访局调了近三年全县涉及交通和土地的信访件,又让老秦把沿线几个村的基本情况摸了一遍。他知道,钱大进给他指了一条险道,但险道也得走。不仅要走,还要走得比谁都仔细。他不信钱大进的“好”,也不信那些突然冒出来的笑脸。他信的只有手上这份还没展开的“硬活”。风还在刮,雨还在下,窗外那几棵老槐树弯着腰,但没断。他觉得自己也像它们一样,被风推着,被雨浇着,根却越扎越牢。
天快黑的时候,李维民打来电话。他问:“陆局,在办公室?”陆浩明“嗯”了一声。李维民说:“我今天跟陈县长说了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