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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几个老人围坐在一起剥豆子,一边剥一边聊天,聊的不过是家常琐事,语气却极轻松极愉快。一个十来岁的孤儿蹲在灶台旁帮做饭的妇人添柴,妇人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用围裙替他擦了擦脸上的灰,动作极自然极温柔。
墨平在慈善堂正厅的捐款碑前停下脚步。那是一块巨大的青石碑,碑面上刻着近几个月的捐款人名单和捐款金额。名单详细,从捐了数百两银子的大商户,到捐了几斗粟米的普通农户,每一笔捐款都刻得清清楚楚。
陆悬鱼指着名单上一行字——那是一个姓刘的铁匠,就是昨天墨平在南市见过的那位手艺最好的铁匠。他每月捐出一部分收入,已经坚持了好几年。名单上还有那个年轻布商的名字,还有粮铺掌柜、药铺郎中、商会会长。墨平的手指在刘铁匠的名字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注意到了捐款碑旁几个正在领粥的老人。他们坐在木桌前慢慢地喝着碗里的粟米粥,有的还在低声交谈,脸上看不出怨愤或不满。
“他们——这些穷人,看着富人捐了那么多银钱,自己却只能在这里领粥喝。他们不觉得不公平吗?”
陆悬鱼将目光从捐款碑上收回来,看着他。他告诉他这些领粥的老人,慈善堂刚开时有人确实心里不平衡。后来商会推了几个老商户,带着几个最困难的受助者,去看了捐款人的铺子和田地——刘铁匠每天天不亮便起来打铁,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刘布商每天深夜还在灯下算账,眼睛都熬出了血丝。
那些捐款,全是靠自己的双手和汗水挣来的。富人的钱不是从穷人手里抢来的,是靠自己的努力和才智挣来的。他们愿意捐出一部分帮助穷人,不是被规则强迫的,是出于他们自己的善意。
这便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有能力的人多做事、多挣钱,也愿意多捐钱;有需要的人接受帮助,也知道这份帮助的来源是谁。这和你那理想国中所有人都被规则强制按同一标准生活截然不同。
墨平又问了一个他理想国中最核心的问题。
“为何无人抢夺。你方才说刘铁匠手艺好,比别人多挣银钱。富人捐款,动辄捐出数百两。穷人若是心生嫉妒,或者单纯因为饥饿——他们为何不干脆去抢。老夫当年见过无数人因为嫉妒而互相残杀,因为饥饿而揭竿而起。你这邺城——有强者,有弱者,有富人,有穷人。为何无人抢夺?”
陆悬鱼将目光从捐款碑上收回来,走到慈善堂院门口,指着巷口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让他看——有律法。那张告示是周浚的刺史衙门张贴的,告示上用工楷写着几条简短的治安法令——
偷盗者依所盗之物价值量刑,抢劫者依大燕律从重惩处;凡以暴力侵害他人财产或人身安全者,无论贫富贵贱,一律依法判决,不得因身份差异而减免刑罚。
告示下方还贴着几份近期公审的判决书,每份判决书上都有被告的姓名、罪名、证据、判词和上诉渠道。陆悬鱼告诉他这些判决书每个月都会更新一次,张贴在邺城四门和南市告示栏上,任何百姓都可以查阅。百姓为什么不去抢?因为抢了之后一定会被抓,被抓之后一定会被依法判决,判决之后还可以上诉——整个司法过程完全透明,没有任何暗箱操作的空间。当所有人都知道抢劫的成本远高于老老实实干活挣钱的成本时,抢劫便不再是一个理性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被抢的人也同样受律法保护——刘铁匠挣的钱是合法收入,他的财产权受律法保护。
新商法推行之后,邺城也发生过几起抢劫案,被抓的人里有的是流民,有的是旧阀门的残余,还有几个是赌输了钱的赌徒。周浚公开审理,当庭出示证据,当庭宣判,每一份判决书都贴在告示栏上。
从那以后,南市的商户敢把货堆在铺子门口过夜,农户敢把收下来的粟米摊在晒谷场上晾好几天。因为他们知道,如果有人敢抢,律法一定会替他们做主。他们不需要自己动手报复——律法会替他们动手。而那些潜在的抢劫者,看到这些公开的判决书之后,也渐渐打消了抢劫的念头。
但光有严刑峻法是不够的——严刑峻法只能让人不敢作恶,不能让人主动行善。另一面是市场给了每个人公平的机会——刘铁匠靠手艺吃饭,刘布商靠经营赚钱,那些领粥的老人年轻时有的是农户有的是工匠,他们也曾经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和家人。当他们知道只要努力工作便能改善生活时,他们便不会选择去抢。
墨平站在慈善堂院子里,手中端着一碗刚盛的热粥,粥面上飘着极淡极轻的热气。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粟米粥看了很久,看着那些饱满的米粒在粥汤中缓缓沉浮,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从院子里的老人、孤儿、残疾工匠身上极缓慢极仔细地扫过。
阳光从院门口洒进来,将那些老人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映得格外分明。他看了很久。
“老夫……老夫好像渐渐明白了。老夫数百年来,将公平当成